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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安,野熊先生!(一)

2019/10/18 14:02:04

早安,野熊先生!(一)

初夏的早晨,天上还蒙著黑幕,树枝上的小鸟却先醒了,蹦蹦跳跳,叽叽喳喳的。小鸟美妙的多重唱,就像天然的闹钟一样,每天准时把睡梦中的洁安弄醒。她家的后院有一棵参天的大松树。粗壮的树枝和密密麻麻的针叶,就像一把又一把的巨扇,一层一层地插在老松树强壮而古老的躯干上。那平铺的扇面,迎来了尾巴朝天翘的骄傲的小松鼠,具有大花脸脸谱的淘气的浣熊,唠唠叨叨,嘴巴不停的黑乌鸦,爱漂亮的喜鹊,和勤勤恳恳的海滩清道夫海鸥,它们配合默契,各就各位,好像有专门的时间表一样,那棵古树简直成了飞禽走兽的歌舞剧场。洁安的家坐落在太平洋西岸的一座小山坡上,居高临下,面对大海,终日由野生动物陪着,和连绵的涛声和海风作伴,总让她心旷神怡,心平如镜,从来没有寂寞的时候。

 

平时,洁安总喜欢在起床前静静地躺一会儿,这时百鸟的争鸣更加清晰,连微风与树叶说的悄悄话都听得细致入微。大海的呼吸就像一首神曲的低音部分,衬托起大自然的天籁之音,给她一个美好的开始。

 

今天,洁安早早地起身,抬眼望了望松树上弹跳不停的小鸟,不禁莞尔。人们说,早起的鸟儿有饭吃。它们的身体那么小巧,能存多少食品?一晚过来,真是饿得不行啊!她来不及洗脸刷牙,先给后院的鸟槽里加了水,添了杂粮。繁忙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……

 

丈夫在一个月前就设计了这次旅游——深山老林中的野营。他比洁安起得更早。福特卡车的大车箱里,帐篷、绳索、碳木、煤气炉、微型管液化气、金属瓢锅碗盆、煤气灯,应有尽有。还有那个被洁安形容为小床似的大型保温箱,里面填满了冰块、面包、水果、蔬菜、牛肉、鸡蛋、汽水和油盐酱醋。

 

「Good Morning(早安)」丈夫基弥手捧着一杯冒著热气和香味的咖啡,坐在厨房边的晚餐桌旁,安然地品味着。

 

「嘿,You Look Good.(你看上去很神气)。」基弥打量着洁安的穿著,宝蓝色的蝙蝠袖休闲茄克衫,弹性牛仔布便裤,高帮旅游鞋,长长的黑发,扎成了个马尾巴,垂在右肩上。

 

「早安。」洁安回答道,倒了一杯蔬菜汁,坐到丈夫旁边的一张软椅上。

 

「激动吗?」基弥轻声问道,把洁安纤细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
 

「去冒险,哪有不激动的?」洁安微笑着回答。眯起了黑黑的大眼晴,好像怕被人看出心中的秘密似的。

 

东方渐渐亮了起来。他们上路没一会儿,基弥就关掉了车前灯和暖气。福特车的前车箱有两个前座和一排后座。基弥见洁安不像往常那么活跃,以为起得太早,她没有睡够。他已经在后座上放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,准备着让太太累的时候可以躺下睡一会儿。他们要去的地方不算太远,但也得开三个小时左右。

 

基弥左手扶着方向盘,右手拍拍洁安的肩磅,往后努努嘴,亲昵地说,「Baby (宝贝),去躺一会儿。」

 

「嗯,不,我没事。」洁安神情恍恍惚惚的。她不好意思让丈夫独自一人寂寞地开车,自己却去蒙头大睡。其实,她并不困,只是有些事情在脑子里驱赶不走,看上去好像有心事藏在心里她。

 

「还是去躺一下吧!」她反而劝自己,「否则,基弥见自己闷声不响,倒会摸不着头脑呢!」

 

她翻起扶手,从中间的那个茶几式的塑胶箱上爬到了后座,抖开了毯子躺了下来。

 

「让我知道,如果你累了,我换你开车。」她对着基弥说。

 

「别操心,好好睡,我不会有事的。」基弥打开了音响,喇叭里响起了「叮当叮叮当」的泉水声。这是他俩最爱听的乐曲之一,叫「瀑布(Water Fall)」。

 

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平平稳稳地躺着,洁安心中好似水波,来回荡漾。十年前她从中国大陆来美国读书。为了融进英语的环境,住到了美国人家里。在主人家的宴请时,认识了基弥。一个美国的百万富翁,一个穷困的中国留学生,一个不到四十岁,一个年过半百,戏剧性地结合。几年过去了,他们的生活充满著挑战,够多的冒险和矛盾,但是因为爱而让理解和相容占了上风。

 

美国的新生活让她陶醉,也让她时时担心不一样的成长环境,不知道哪一天会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。今天,他们双双将去的深山老林,是基弥梦寐以求的地方,他的天堂,他的乐园。可是,对洁安来说,一个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没有人烟的地方,除了去冒险,其他还有什么呢?她从跨出中国的第一步起就开始了冒险的生涯,不谙英文来美读书是冒险,没有工卡去赚钱是冒险,与基弥结婚也是冒险。她不是一个勇敢,执着,想要出人头地光耀祖宗的人,可是,生活一直把她推在冒险的轨道上。许多人冒险出于不得已,在基弥那里是一种追求。洁安对这种追求并不熟悉。

 

来美国后,她亲眼目睹人类对物质的追求如何成为社会繁荣和进步的动力。没有这种追求,就没有美国的日新月异,就没有汽车和电脑的普及,就没有越来越富裕和舒适的生活。但是,美国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人心的物质化,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商业化,万事万物可以理直气壮的待价而沽,买进卖出。人在达到了温饱以后,竟然会出现如此可怕的人性和人格的分裂,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。这是她出国前完全没有料到的。但是,美国也有那么一层人,不装饰,不修琢,有的宁可流落街头,沿街乞讨。这又是为什么呢?这些人中不乏热爱文学,艺术和哲学的,或者虔诚的宗教人士。难道是另一种追求?

 

基弥是个拥有自己事业的老板。他热爱挑战,崇尚有所建树,有所成功。他不会去乞讨,而喜欢给予。心灵上,是热情奔放的诗人。洁安收藏著许多基弥写给自己的贺卡,那.每一次阅读,总是激动不已,常常热泪盈眶,好像看到基弥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,要从卡上跃出来一样。

 

她知道,基弥实际上处在一种矛盾的生活中。现代文明和金钱是两个头四个手的联体婴儿,与他诗人的心灵时成冲突。洁安每每看他回到家,刻不容缓地退领带,脱西装,换皮鞋,她能感觉到他对商业生活的厌恶。呵,她的心常常为此而隐隐地作痛。

 

(本文编辑朱蕊)